素素

米安

       我认识一个与我同岁的女孩，叫素素。她从一开始就叫素素，没有姓氏。
    认识她是在巴地的公交汽车上。从火车站开往立交桥的公交汽车上。那是秋天，我从九乌来到巴地。这里有有名的立交桥，曾听坤南说从上空看巴地的立交桥就像童年玩的七巧板，三角形，半圆形，方形，好看的很。拐角都被修剪得滑润，像被弯折的铁丝，很听话，并且看上去舒服。我想起了坤南。
    车要启动的时候，冲上来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孩。红色头发，很短，一根一根立在头顶，橘黄色的KAPPA外套，紧身没膝牛仔裤，穿提到小腿的绿色棉袜和黑色高跟鞋。她投硬币的手指甲被染成了黑色。硬币撞击铁筒的声音异常混沌憨实。我本以为是这样一个女子太光彩，仿佛电影里，导演喜欢为了凸现任务而可以将背景音乐、辅助人物放在次要模糊的状态。可是司机恶狠狠地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对她吼到，“臭妞子，拿一毛的当一块的来蒙人啊？下去下去。”女孩不罢休地争辩到“是一块，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，别在这儿乱咬人。”司机有点不耐烦了，他们继续很汹涌地争吵着。车上的乘客除了几位老人低声劝阻再没有人说话。我也没有，我看着这个侧面朝我的女孩。她挥舞着胳膊和司机争吵，手脖里的玉镯发出好听的声响，和她腰带上的金属纽扣相互碰撞。我很奇怪她为什么会带这样一支玉镯。他们的对话间断着冒出一些低俗肮脏的字眼，最终，女孩狠狠踢了一角投币箱，冲下车去。
    司机一边碎碎地骂着，一边重新启动。车身朝前缓缓移动，隔着玻璃窗，我看见那个女孩愣愣地站在路边，面容姣好，眼神忽闪有神，如果换身打扮，更像大家闺秀。刚才蛮横的她，此刻像被抢走了玩具的小孩，不哭却很难过。悲伤的神色昭然若揭地挂在路边。
    她看见我在看她，我们就那样毫不回避地对视着，任凭汽车启动、加速，直到她小得像只蚂蚁了。

    有些人，即使在对视的一个瞬间，你们深信过会发生什么，那也只是相见时的那一瞬，牵扯不到未来。这小得像奶奶做的新花被子里的线头的开始，能有怎样的故事尾随其后呢？而且，那对视之后的很久，我都没有在这漂亮女孩身上幻想过除我看到之外的其他。不过，我给她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，素素，以此来搭配她五颜六色的衣裳。


达到立交桥的时候，车上的乘客已经很少了。我下车，便看见坤南说的“七巧板”。简直像一个恢弘的现代传说。我所站的地方是立交桥的最高点。所有路面像刚沐浴过的黑夜。白晃晃的斑马线，如水的车流。我如同一个虫子，一点一点爬上去，沿着没过腰的石青色护栏，迂回地走着。坤南第一次告诉我这里的立交桥的时候，曾说这是他一个朋友设计的。他常常向我提起这个朋友，以至于后来,他委托我一定要亲自来这里看看。所以我来了。那时，我觉得坤南是爱这个设计立交桥的朋友的。她叫希优。的确是一个有能力的女子，重点大学博士，专攻桥梁铁路建筑。一个女子学建筑且做得呼匝有声，并且凭着巴地的立交桥一举成名，在建筑界成为女中豪杰。因为坤南喜欢她，所以我也学了建筑，可后来事实证明，我没有那样的天赋，大概是小时候漫画看太多了，成绩总是很不好的缘故。
    累了，我从包里掏出张报纸，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。夕阳里的巴地一点一点沉淀下来，一架飞机在密密麻麻而且肥硕无比的云朵里，红轰隆隆地飞过去，与云彩纠缠着。黄昏，在我看来是这个世界上最明媚的忧伤。暖到要掉眼泪却依然微笑。好比奶奶皱纹里的关切，又像她和爷爷一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，在岁月里慢慢静下来，色泽渐浓渐暗，却贴近了本身。坤南喜欢天空，因为他能驾驶飞机在这样那样的云朵里飞来飞去。他说他飞的时候，云朵仿佛就在他的身边。我曾要他为我摘下一片。他用手指刮我鼻尖，说，好的。
    飞机在云朵里忽隐忽现，我想着坤南，突然哭了。
    他大概不知道我因为爱他，才学那枯燥生涩的建筑学，才会只身去往他向我提过的所有地方吧。他依旧在相册的夹层里写下希优的名字，认真地将相册放在书架的最高层。
    回想起来，两年来我不停地出走，借实地考察的幌子去记忆中坤南说过的地方。人一旦行走起来，外表就会变得冷漠而坚硬，不随意与和善的人说话，不轻易微笑，不断告诉自己要坚强。可是，内心反倒越走越轻薄……


我会常常充实地想念一个只有一面之交的人，与我交汇过的人，留下过只言片语的人。这种想念像土壤里灰褐色的泥鳅，即使雨天被赶到了路面直到日光暴晒至死也那样噬人心志。恍惚间，我想和素素说说话，告诉她在那辆公交车上，那个坐在我对面的女人左腿上的长筒丝袜划破了，路边紫色婴儿车上系的黄色氢气球突然断了线飞上了天去，婴儿哭了，还有一只猫在住宅区的围墙顶上晒太阳。在我编写完短信息，准备发送时，才想起她不叫素素，我手机里没有她的电话号码，我们并不亲密。

    那个像奶奶新花被子里线头一样的开始，加了一个平淡无奇却也让人可笑的进展。
    草草洗过澡后，我躺在床上翻看一本建筑杂志，电台因为信号不好，满是雪花，夹杂恼人的翁翁声。已经是深夜，这样的小旅店离市区很远，于是夜晚很安静。能隐隐约约听见有猫叫春，像小孩残喘的哭声，很恐怖。原来素素也在这家旅店，而且是真的素素。可是她神情为什么有嘲笑的影子？
    突然从隔壁窗来不小的声响，像是没有对白的争执。木板床的咯吱声和大口大口的喘气声泄露了一切。我突然厌恶起来，迅速爬起来下了床。窗外的夜色变得魅惑乖张。我看见有水气从墙角、地缝里一点一点渗透出来，潮湿阴郁的气体里，许多妖媚的脸庞，泛着青灰色的光，张牙舞爪。
    这样的厌恶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，在此期间，我不停地出入卫生间，反复擦洗脖子、胳膊、小腿和脸。担心有这样那样的气流粘在上面，从此面容再也无法姣好白皙。第十三次我去卫生间的时候，遇见素素。她刚从里面出来。头发很乱，表情疲惫，泛着红晕，眼神木讷无神。我的心突然欣喜地跳动起来，在这样灯光昏暗而狭窄的走廊里，我能和一个想念的陌生女孩单独见面，想想也是一件与爱情无关的浪漫的事。我开口，“素素”。她慌乱地整理着调皮的红色头发，双手没有规则地整理着睡裙。她若有若无地应着我，之后急急地从我身边捌过。我看着她，突然想要微笑。
    那个时候，我想起坤南。坤南一定喜欢像素素这样的女孩。虽然不那么乖巧，但透过她某时某刻的眼睛可以看到水汪汪的清潭。这个像线头一样的细小开始，越来越让我觉得美妙。如果坤南在身边，他会为我把素素叫到眼前来。
    可是。我看见她在右手边第四间房门口停下来，扭动把柄，一个跨步，从走廊里消失了。我一点一点移动脚步跟过去，以此来确定我的房间，的确是右手边第三间。原来，那像幽灵一样从地板中冒出来的潮湿和这个叫素素的女孩千丝万缕。我觉得自己被戏弄了，躺在硬硬的床上，我失魂落魄。开始想念一个已经不在人间的素素。被戏谑的错觉像无数虫子，咬住我的内心，拼命吸取。我想告诉坤南，素素分明有孩子一样无辜的面容和眼神。坤南一定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。可是，大概是我脑袋混乱了，我想起希优，坤南和希优不也在我面前牵手，拥抱，结果被我狠狠地咬开么？坤南的左手小臂上还有我咬过的那道疤痕。我就是要让他这辈子身上都留有我的烙印。
    一边混乱地想着，一边用手擦着眼泪。后来手机响了，是阿开的信息，“宝贝，一切还好么？该回来了吧？”是清晨六点，我忽而像小鸟依人的女子一样，回复到“亲爱，一切都很顺利。就回。”
    当你想去安安生生地爱一个人的时候，一切就都可以删繁就简了。因为你渴望给予，你在满足自己。游弋在向内的自我和向外的爱情之间，总让人有出生入死穿越虚幻和真实的错觉。从前你所坚守的，当他站在面前时，许多边角都被一一放过，不再追究。


是花  就绽放吧
如果生命可以如此鲜活……
是的 素素
温暖的 有时就在丛中
       第二天，我回了江城。出了火车站口的时候，我看见阿开用力地挥动着双手，喊着，“亮亮，亮亮，在这儿呢！”看见阿开，就像看见厨房里的柴米油盐，真实得好看。我在人群里，努力拥挤着。阿开在人群里，努力拥挤着。当他长长的手指尖碰到我的额头是，我竟然在人群里旁若无人地哭了。他的体温逐渐清晰，在他怀里我听见他用心说“亲爱的宝贝，不哭。”
    之后是我二十岁生日。阿开请了很多朋友为我庆祝。我许愿，吹灭蜡烛，我告诉上帝，让阿开留在我身边。阿开忙前忙后，真的把我当作他的公主了。那晚我们没有回来，在一家小旅店住下了。我回想起自己的十八岁生日，坤南为我过生日，蛋糕很大，上面全是我喜欢的橙子肉。坤南用他那不好听的嗓音为我唱生日快乐。我告诉坤南我想妈妈了。他说希优就是你妈妈啊。我惊蛰地跳起来，将硕大无比的蛋糕摔在地上，说，她不是！从那之后，在对坤南的爱里，我加如了诅咒。终于有一天，巫婆显灵，坤南在一次飞行中，飞机失事，他在天空里，再也没有回来。我彻底地成了孤儿。在他的灵柩前，我跪了三天，哭了三天。他带走了我给他的烙印。我成了希优的孩子。
    坤南叫周坤南，亮亮就周亮亮，我是他的女儿。希优是一个高贵聪慧的女人，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做了我妈妈。瞎外婆说她女儿在产下一个女婴之后离开了人世。而她从来没看见过我和妈妈长得有多么相象。
    至于那个叫素素的女孩，重新躲回奶奶的新花被子里。我亲眼看见老眼昏花的奶奶用她的大银牙咬断线头，之后用针尖将它塞回被子里，用青筋突出的双手将新花棉被抖落干净，再叠放整齐。
    我看着身边躺着的阿开，微笑着说，“开，让我给你咬给手表吧！”阿开很勇猛地伸出手臂，呼咋有声地紧缩眉头，咬起嘴唇，闭上眼睛说，来吧！
   
    我问奶奶为什么不停地做棉被，奶奶从老花镜的上框边露出眼睛，笑着说，给你做嫁妆啊！
    那你认识一个叫素素的女孩么？
    素素？你妈妈小名不就叫素素么！

[ 本帖最后由 米安 于 2008-10-3 18:39 编辑 ]

不敢嚣张

穿梭.....................游弋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柒神

恩  这篇等到某个饭后的午后懒洋洋的坐着  再看 。。

米安

只为纪念
只为留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