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华落尽,长夜未央
我叫月如,林月如.
拆开来毫无意义的三个字,连在一起看到,却让人心脏咻的沉下去.
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.
依稀是《越人歌》里的句子,在心里某个角落幽幽徘徊。
千年前那个打桨女子的歌喉,似乎就是为渡江的鄂君而生。而我手中的剑,也注定要在某刻穿透李逍遥的胸膛。
一见未必钟情,而冤家却总是路窄。
而那个时候你是否又有些莫名的恨我?恨我任性娇纵,恨我有那样一张秀绝美绝的容颜却没有温柔婉约。恨我武艺高强到费尽周折才能勉强打过。恨我不知轻重,被吊在树上险些被人侮辱,对着折返的二人却还要嘴映。恨我扮个坏人都不能坚持到底,一句慌乱的“你为什么不躲……”彻底露了本性。
苏州城下,青砖高墙外。阳光在树荫里散碎成不真实的光影。越女剑明如秋水,从纤纤素手中递出。微光流转,眼瞳清亮,飞扬的发丝拂过脸颊,带着江南少女独有的温暖芳香。
原来记忆是如此顽固。
在经历了时间的反复冲刷之后,在若干片断已经缺失散逸之后,仍能把那一瞬的景象自行演绎,并且脉络清晰,细节完美。
那一剑几乎要了你的命。可是在那样的时候你居然还能说出“受此一剑以赎其罪”这么一句撑住面子的话。
是上天注定吧,虽然是那么一个部打不相识的俗套。
初相遇。结一段尘缘。
下一刻已是高耸的擂台。
两翼扯开锦绣绸缎的大旗,刺目的大字写着“比武招亲”。腮边浮起花瓣样的绯红,欢声中隐约一个声音道:我输了。
输了,输给你了。
清晰若切金断玉的声音。
武林世家的盛名,趋之若骛的男子,名望地位,锦衣玉食,甚至那位家世清楚一表人才的表哥,一转身就不顾了。
有没有未来,会不会幸福。
都是未知。
可是我不在乎。
从此海角天涯,什么样的险恶江湖都跟你去闯。从此风餐露宿,什么样的艰辛都陪你共度。
花期来时,这样猛烈而毫无畏惧的绽放。
一剑恩怨,一生偿还。
我是因为这样才记得你吧。
因为你的坦然,因为你的决绝,因为你面对感情时那种从容与坚定。
世间有情人无数,可是有几个能如你一样,能放开一切去追寻自己想要的幸福?
无论命运如何百转千回,终有些什么,让我不会与你擦肩而过。
就好象你在十九岁那年登上去苏州的航船,就好象,我终于和你一起,你拾起了我摔落树下的那把越女剑,用你的手,握住了我曾经握过的地方。
记忆里你仍然觉得自己是无牵无挂的少年,有一个养育自己的婶婶,有一双素未谋面甚至此生无缘见到的父母。而姻缘,又恢复成那么遥远的事情,一切尚未发生。
若是真的如此,也许未来会是另一番景象吧。灿烂繁华或者平静黯淡,然后携谁之手,与之偕老。 可是,只是假象。
你与我之间,似乎连手指的碰触也没有过。
竭力搜索脑海里的片段,能想起来的不过是扬州客栈里我自言自语的吐露心事,而你披着我拿来的衣服伏桌装睡;以及尚书府外的被彩衣打断的暧昧时刻
所有水到渠成的事情都发生在中断之前。
中断,即是尚未发生。
同床共枕的叫做夫妻。
而你与我,至多不过是心有意而情未果的恋人。
生也好死也罢,你都没有离开。
可是要怎样才能完成那些没有来得及实现的诺言,怎样才能牵着你的手,一起流浪江湖,吃到老,玩到老呢。
月华如练,照亮整座苏州城。
他们说红颜如月。
生命其实脆弱的很,意外来临的时候会让人手足无措。地会裂,海会啸,走在街角会有急驰而至的飞车,安坐屋中会有忽然腾起的大火,即使没有天灾人祸,只要堵住呼吸几分钟,就可以跟这个世界告别了。
死亡有那么多种降临的方式,何况是危险重重的锁妖塔。
清晰记得那一刻的疼痛。
八卦石轰然坠落,四周纷飞的碎屑仍浮在空中,波涛起伏动荡,空气里摇晃着不安的气息。
一瞬。
繁华落尽,长夜未央。
想起北宋那个姓苏的老头子。
他说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。他说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
他是在什么地方望见那轮明月的呢。
想必当时的月光也曾洒了遍地,照着他一个人孑然的身影,照进他感慨万千的思绪,照的那句似无望又似有望的低吟千古未绝。
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
但愿,但愿,但愿。
锁妖塔之后的情节在记忆里逐渐淡出,而游荡的思维却下意识地回到苏州。
想象自己是李逍遥,在夜色笼罩的苏州城里,在林家堡外,在城中连绵起伏的青砖灰瓦的屋顶上,一个人坐着,静静地喝一壶酒。
江南的夜如此静谧平和,不再有锁妖塔底的动荡喧嚣.
湿润的空气里飘散着花朵的清香,丝丝缕缕缠绕迷离,牵扯得心底隐隐作痛。有晚风从水墨淡彩般的远山吹来,轻轻拂过面颊,如同,你温柔的手。
在心里想念了太久,忽然看到,居然有些幻觉般的不真实。
天寒地冻,冷风如刀。而那件紫衫单薄如旧。伞底容颜与昔时无异,却似乎少了几分倔强,多了一丝平和。
他们说那个躯体里存在着的并非是我的魂魄。
他们说那个身影是圣姑用傀儡虫所能做到的极限。
撑得太久。
撑到从苏州到扬州再京城的路上都洒落着关于我们的回忆,莽莽红尘沉浮动荡,如同江湖上方那片阴霾往复聚散的天空。
那些日子,那些往事,那些因你而明亮起来的路途。
青葱岁月在那幅紫色衣裾上飘忽不定,云样轻,水样深。
当初的当初就已经注定,我走得太远,无法再回来。
一直到离开这个世界,也不会让你见到我流泪的表情。
别人提起我时,总是要有那么长的一段文字才能表达完整:林家堡的千金小姐,南武林盟主林天南的女儿,容颜绝代,武艺超群,放眼江南未逢敌手,性格倔强而心地善良,是敢爱敢恨的好子.
而在你心里,三个字已足够。
林月如。